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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与烈女——《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负情侬传》
波波 发表于 2008-05-15 23:34:42
冯梦龙是个有意思的人。白话改编的本子比其文言原作来,无论是着眼语言特色的运用或大半改动、增删后的情节,恐怕都更符合《负情侬传》这个题目。另一方面,他又选取了故事里最具轰动性的情结——“沉宝”,作了个显豁的题目,甚而让“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轰动到了不合逻辑的地步:莫说江心船上的事岸上怎就一清二楚,甚至是“时时同步”;单那句“众人齐声喝彩,喧声如雷”也真是能让《负情侬传》里死后的十娘“死也不要”宣扬出去了。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实在并非仅仅为了这“负情”而作。掩卷而思,只记得“怒沉”二字——可故事里这部分的描写,甚至又不比文言部分多上多少字,基本也没做什么改动。
在我看来,故事的问题并不出在“关于为人聪明仔细的杜十娘为何会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最后被证明人品极低劣的李甲,没有必要的令人信服的说明”(《简明中国文学史》),恰恰相反,犹龙先生种种情节上的改编,正是为了让这个“选择”与“抛弃”变得更为“合情合理”。犹龙先生的诸多“小小”改动,却是为了十娘在死后,由“贞节烈女”变成了“千古女侠”。
冯梦龙故事里的杜十娘仍然通过赎身这件事来试探李甲,所不同的是:“部分”。当多少无能却骨气尚存的李甲因为筹不出钱流落街头的时候,犹龙先生已经让忍不住的十娘派丫头出来寻他回去了。十娘仍然是聪明仔细的,她给了一半作为鼓励以后,仍然让李甲努力再试。她的心态在这里,由那种纯粹地试探再试探,终因为唯一可能对象未能达标而不断降低标准的继续考验以自我安慰微妙地化为了一种多少是“礼节式”的近乎请求的“试探”:她要李甲为她赎身,让李甲能够“名正言顺”地以她恩人、相公的身份带她走——即使用的她的钱,即使李甲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但反正她选择了李甲——她的感情,是这一年多地相处所积淀的,而并非为了一个有能力为她赎身的恩客,而是经过不断试探评估之后的“以心相许”。作为对照,李甲虽然仍然无能,却比原来更有些“自尊心”,这一则是所谓“人品”:他还是在意心中对十娘的承诺,所以才会有做不到的浓重的羞愧感;一则也是质疑的开始,(也许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一个“水性杨花”的妓女是否就会一辈子为他“从良”?一方面这个职业为“良人”不齿,另一方面这个大手大脚、糊里糊涂的贵公子恐怕也从没想过自己真有能力供起一个见惯人世繁华的花魁锦衣玉食、“绚烂多姿”的生活。对于十娘,他有着骨子里的鄙夷,却又有着根子里的惧怕——与自己的妻子相比(这也是冯梦龙的手笔。),一种对于自己不可控制的女人的恐惧。
到了“怒沉百宝箱”的时候,《负情侬传》里十娘为了“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而当了万般无奈的“烈女”;而在犹龙君的故事里则是:她斩钉截铁的说:“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尽管之前那句“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常常让人联想起十娘的桀骜与自矜,顺便带出个滑出故事范畴的反讽的问题:你既有无尽财宝可享,又何必为了个“碌碌蠢才”妄送性命?既然你已认清他不过是个有眼无珠的庸才?!倒不如宋懋澄故事里那个尽管傻却也有几分可怜的“羞死”的贞节烈女。
看看冯梦龙为故事加的不同于宋懋澄的高明的多的结尾,应该才会明白十娘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尽管是“诉以李郎薄倖之事”,但是对于当年这位促成这段不幸姻缘的“恩公”,她仍然是“每怀盛情,悒悒未忘”。不迁怒与知恩图报固然是一个方面,但设若灵魂真有死亦如生的记忆的话,那么十娘记得仍然是一切——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是投江,甚至是李郎。就算她真是“投于盲人”,她恐怕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负他。李甲做错了事,但是对这个人的选择没有错,因为那个她自己的承诺没有错——或者没有对错——而只有是否践行。她在心里有着对李甲,对这段感情,以至这样的人生道路的承诺,所以她至死都不会负李甲,因为她用自己的生命实现了对李甲的陈诺:他的千金之资可以恢复,因为她的承诺是所有因她而起改变都将恢复原样——尽管最后的方法似乎是负气的。只是可以反问一句:之前为了李甲的大手大脚而刻意隐瞒以备将来不测的方法在此刻一露“真相”就会有光明的前途?
作为说故事的人,这一点冯梦龙很高明。一个关于爱的承诺,一个信守承诺的“女侠”,比个羞死的贞节烈女更有“看头”——就“怒沉百宝箱”这个情节来说,人世的繁华一点点沉入江心,恐怕也只有人与人的信任、爱与承诺这样的故事才能“制衡”一下这个尽管俗艳却令人不能不感到刺激的场景。
突然想到李安的《卧虎藏龙》:当玉蛟龙终于实现承诺与情人小虎相遇以后,她微微一笑,转身跳下了万丈深渊为因她而死更是她心之所属的李慕白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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